• 窗外有棵银杏树

    窗外有棵银杏树。树上的叶子像一只只明亮的眼睛,挂满了树梢,与窗内一双黑眼睛对视着。银杏叶疲倦了,闭上了眼睛,闭上了满树的黄眼睛,深秋的一声叹息里,缓缓坠落,在树下堆积,慢慢堆积成一地黄金。

    黑眼睛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帅气、阳光、高大、健壮,与满头白发已经退休的妈妈住在四楼。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黑眼睛就起床,穿上他黄灿灿的工作服,一手拿着扫把,一手拿着撮箕,开始一天的工作——扫大街。

    一天早上,我在楼下碰见了黑眼睛。我和他说话,他不理我。我继续和他说话,他仍然不理我。我想,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儿,有一双比星星还亮的黑眼睛嘛,拽什么拽!回家一说,儿子捂着嘴巴窟窟地笑:“妈妈,还是邻居哦!人家是哑巴,你不知道?”我愕然,那么朝气蓬勃的一个青年,是残疾人——哑巴?

    从此,只要碰见黑眼睛,我不会再说话,只是微笑着,对他点点头。他也会微笑着,朝我点点头。我看见他那双黑眼睛里跳动着两簇亮光,黑曜石般闪亮。那亮光,赛过健康人轻启的唇,有话语从那亮光中源源不断地流出。哑巴也是会说话的——用眼睛,我分明看见他笑盈盈地对我说您好。

    黑眼睛和我同住一个小区。说是小区,其实只有两个单元一幢楼房二十四户人家,大多是和他妈妈同一个单位的职工。楼下有一个宽大的坝子,坝子边上长着一株古银杏,高大、挺拔、健硕。冬天,枯枝老树一幕苍凉。春天,嫩叶如眼,挤满枝头,对着黑眼睛家的窗口不停地眨巴着。夏天,枝丫上抽出无数细长的小枝,细长的小枝上缀满了翠绿的叶子,面条似的一排排垂挂下来,好看极了。

    秋天,那些翠玉开始变黄,黄得鲜亮,黄得明媚,在风里飘落,在树下堆积。每到秋季,黑眼睛扫完马路,总会悄悄地用手中的大扫把,将他家窗外那棵银杏树下的落叶扫在一起,堆积在银杏树粗壮的根部。银杏树下便堆积着一堆黄灿灿的银杏叶,像一堆美丽的黄蝴蝶。那些蝴蝶静静地停着,黄色的翅膀一动不动。黑眼睛身上黄灿灿的工作服与黄蝴蝶融为一体,形成一幅色彩明朗的秋景图。

    一次,我回家,看见他拄着大扫把,站在银杏树下黄叶铺成的厚地毯上。他抬头,仰望叶片稀疏的树冠,蓝天、白云,微寒的风里,有几片黄叶从他头顶翩然飘落,舞姿优美。他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在与大自然对话?他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让我想起雪包顶,想起雪包顶融化了的清澈的雪水,一路欢歌而来,滋润着银杏树,滋润着故乡绵延的岷山山脉。

    我分明看见,有歌声从他的黑眼睛里飘出来,亮闪闪的、黄灿灿的、明媚的歌声,宛如暮秋朝霞里一轮红日初升,梵音袅袅,唱给古银杏,唱给故乡万里群山。突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震撼着我的心灵。面对他的快乐、自信、务实,我们有什么理由自卑?有什么理由伤感?有什么理由埋怨生活呢?

    上帝在关上他的语言之门的时候,为他打开了一扇窗——给予了他一双会说话的黑眼睛。

    小区没有门卫,也没有清洁工。有人建议每户每月出资十五元,让黑眼睛来打扫小区公共区域卫生。但是,有部分人不愿意出钱,此事便作罢。小区里常有个别人,今天掉几粒瓜子壳儿,明天丢一截烟屁股,后天随手扔几个纸团……逢年过节或者办喜事时,小区里鞭炮震天响,满地烟花爆竹碎片。小区应该是很脏的。但是,小区很干净。

    小区的人们白天忙着上班的时候;黄昏,坐在客厅里忙着追电视剧的时候;周末,忙着爬山游玩的时候……总有一个黄灿灿的身影,像秋天里一片美丽的银杏叶,在小区里默默地舞动,挥着扫把,打扫着小区卫生。唰……唰……唰……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也没有人为他的勤劳买单,他却始终如一,不求回报,像那株银杏树,默默守护着小区。我不知道小区的某些人是否会汗颜——从某种角度来说,......

    此文获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拥抱金秋”有奖征文三等奖。

    图,平武蓝:

    2018/11/2 9:5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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