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乡的秋

酷热的暑气消退后的夏末是粗线条的，快得让人感受不到细节。宛若是匆匆而过的蹄声，还没来得及听清哒哒的节律，便已悄然的消逝在街道的尽头。岁序更迭，已然入了仲秋了。

上班要经过一大片葱葱郁郁的山林，经行之时总要放缓步子，饱看一番明丽的山色。就在清晨的山气忽的转凉之时，讶异的发觉山林也跟着猛地变了颜色。竹林与松林依然是一色的绿，只是好似绿得深了一些，但一些杂木与低矮的灌木却经不住秋气的渲染，已然先变成了淡黄与微酡，就像是画山水画时在山岭之上晕开了几抹淡的赭石和朱砂，山色便丰富起来了。我呆看了一晌，才十分满足的上班去。

高天净秋色，长汉转曦车。秋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不再有燥热之感。想起早些年因为在暖日下见了白色木芙蓉写的一个古绝：“落木响秋石，闲人但曝日。山花几时开，色与流云白。”此地并不曾见过木芙蓉，不过这时节木芙蓉也该开了吧。这样想着，便朝院子里看了看，院里的桂花虽已开谢，间或仍能嗅到余散在空气里好闻的酽香。

又瞥见俟着围墙的梨树上攀援着的不知名藤本植物开满了洁白的细花，竟有梨花满树的错觉，仿佛此时还是姹紫嫣红开遍的春日。此时自然不是春日，空气中不会浮弋着凤仙花、草木茉莉、紫苏、青蒿的气味。四时有别，刘禹锡说“我言秋日胜春朝”，这自是任性的话，但欧阳修在《秋声赋》中说：“（秋之为状也）其意萧条，山川寂寥。”也是不曾懂得秋之佳处。秋气虽说肃穆，却又温暖而又清心的。

久久的凝视着嵌在窗户里又被窗棂切割成一片片的高远的天空，原本歇在屋檐上的鸟雀似是被风逗得起了趣，陡然飞起，相互追逐戏耍了一阵，终又停在院子上空被风吹得摇摆着的电线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开始喜欢提起秋天的风，好像没有风的秋天是滋味不足的。

想起在家时坐在窗沿听风鸣高树的日子，自然不是觉得“高树多悲风”，反倒是会引起对于远方的遥想，毕竟风从不停歇，看过许多我辈不曾见过的风景，能去往我们不能抵达之处。如梭罗在《瓦尔登湖》里就说过：“我喜欢自远古吹来的丛林的风。”但四时之风中：春风熏人欲醉，夏风暑气太盛，冬风砭人肌骨，只有秋季的风高旷神远，能令人凝神去听。

郁达夫在《故都的秋》里提到南国的秋天时说：“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与姿态，总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原意是嫌南国的秋之味不深，然而曲解一番，却也是极有意思的：故乡的秋，不也是看不饱尝不透么？只要有看山看云的闲情，即便只是坐在窗前或是院里，延绵的山也好，旷远的天也好，都是值得细细玩赏的。王夫之的诗说得好：“白日及闲年，寻常山色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