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士林与青花瓷

蓝士林与青花瓷

喜欢阿霞在龙达古镇那副宛宛婴婴的样子。一袭蓝士林的连衣裙，让我羡艳。人过中年，依旧有少妇婀娜的身材，裹在不松不紧的裙子里，娴雅养眼。龙达是洁白飘渺的，阿霞是士林恬静的，与古镇的那种般配，天衣无缝的恰好。

找了许久，都不能从布店或衣铺里寻得这种布料。它的学名阴丹士林，不知妈妈为什么总叫蓝士林，这名便生根似的被我记了几十年。一直记得是因为喜欢，总觉得民国的女学生穿这种青蓝色的旗袍或斜襟小褂，如昆曲中清纯的书香女子。明眸皓齿，人面桃花，林徽因让徐志摩如此心动，是不是也因了这袭素衫衬托出的无与伦比的明媚？倾国倾城不属于花枝招展，而源于清水芙蓉。

在心里喜欢了千遍万遍，不需斜襟盘扣的旗袍那么隆重，只要长袖收腰的衣裙即可，毕竟时代不同，毕竟年龄不容。着一款素素的长裙，静静走在斜阳晚照的老街，走在花丛野径的人生，那个安安妥妥的背影，依然追着春天的风，像个少年。老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同时代的所有人都在渐渐走向暮年，有些人依然优雅从容，自带光环，而不在乎时光的徐急，季节的寒暖。

蓝士林是干净的，朴素的，明亮的。于是我常常把这款颜色填入宋词，作为愉悦或惆怅的背景，让它在那里春雨柔丽，秋水婉约。没有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做作，只有却道天凉好个秋的豁达。这有点像性格，从里到外的干净，从里到外的朴素，从里到外的明亮，喜欢这种坚贞不渝的生活态度，将自己过成半个同德里出生的民国女生。

先生购回几只不同款的景泰蓝瓷瓶，挑最喜欢的那只放在房间，有点深藏闺英闱秀的意思。掐丝珐琅的工艺，五彩的颜色，看上去依然是青花主体。而后，将一只早年的青瓷兰花瓶放在它的身边，一大一小端然于五斗橱上，一副人书俱老的模样。常常想，能够陪着自己一天天老去的，定是物我相忘的——只在自己的世界里静默如初，才能守得住千年万年的缘分。纷繁浩渺中能够两两相守，如果不是从前的同类，定是几生几世的旧好。

家门口的商场有几款日式瓷器，是我的意中之好。传统的釉下彩青花瓷，做工细致精巧，轻重蓝分五色，整个盘面既写实又抽象，极对胃口。因价格不菲而一看再看，终于还是买了饭碗和菜盘。平素两个人的三餐，已有几套餐具，无所谓再多或再少一套。只是对眼图个开心。就像朱自清在月色里走到家门口的小池塘边看荷花，似乎哪儿的荷都不如他笔下的好看。分别心在于喜欢，喜欢了的总有从心里向外流淌的欢愉。

这种喜欢到达一定程度，生活会增添很多新的滋味。曾经的那套茶具有迷人的优雅趣味，喝茶时，不由自主就落入它的气息；后来的一套雏菊杯，轻松活泼的图案能够带来淡淡的心安；最近又入两只怀旧杯，通体米白，只三两片素色杉叶错落在上面，粗看还以为是搪瓷杯。一年半载后，也许又有另一套茶具参与我的日常。将它们握在手中，无论听风看雨，还是赏花读雪，都有一份悠闲的满足。

蓝士林，青花瓷，这些常常飘在梦里的色彩与我似乎很有渊源，我的前生是一把叫作阴丹士林的染料，还是一笸制作瓷器的粘土？一个枯澹静坐的人，心里依然有丰富的世界，老将至，又有什么可担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