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念（五十八）

一、娘

手机震动，娘的电话，说煲了汤，要我中午一定回家吃饭。应了娘，听得出来娘的开心，挂了电话。这是娘今天上午打来让我回家吃饭的第三个电话。娘记忆越来越不好，常常忘记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和将做的事。

前两天回家，娘来开门，迎了我进去，转身去了厨房，拿了几牙柚子兴冲冲给了我：“别人给我的柚子，好甜好好吃，给你留的。”接了过来，有些心疼，这是前一天我买给他们的蜜柚，娘觉得好吃就省了一半，给我留了起来。周末的时候，买了虾回去，刚洗好，准备做，转个身，娘又拿去冰箱里冻上了，说浩喜欢吃，给浩留着了。

最近这段时间，娘不记得我们带回家的东西，但她觉得好吃的、好用的，一转身她就藏了起来，又留给了我们。甚而有时候，她其实都不记得自己藏在哪儿了，常常看见娘一个人在里屋翻来翻去地找东西。

娘是怎样的人儿？娘，聪慧，能干，娘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铁姑娘，娘是要强的，娘也是固执的，娘不甘心就这样输给了岁月，娘一直在试图抗拒记忆的衰退。

娘的东西不在了，跟谁也不说，她总是一个人找，但我都在看。有天我悄悄跟娘说，把你的卡券都给我吧，我帮你保管起来。娘不答应，娘说，我自己还能做点事，真不用脑了，我就真的没用了。心疼着娘找东西，又不忍面对娘对自我认知的失措，所以在很长的时间里，我就任由娘弄丢各种证件和卡券，然后再带着她一家一家去挂失、补办。

这个月初，娘又弄丢了她的医保卡，带着娘去补办了卡出来，带娘回家。爹跟娘说，把卡都放三儿那儿吧，你要用了，她再给你。这一回，娘不再抗拒，乖乖地都给了我。

那晚从娘家出来时，看见娘一个人坐在里屋发呆，好心疼，进去问娘，想什么呢？娘说，我都没用了，什么事都要你们给我做。我拉拉娘的手，哪有啊，你天天给我做饭，还给我打电话，我觉得自己比别人都幸福！

还有呵，浩一生下来都是你在带，还有哥哥家的两个孩子，不都是你带大的吗？现在你年纪大了，我们能够照顾你心疼你，是我们的福气呀。哄了哄娘，带着娘去楼下散步，娘很快就忘记了刚刚的不开心。有时想，记忆真是个好东西，记得了又忘记了，其实都好。

娘爱吃乐百惠的卤鸭架，是偶然发现的。璇是哥的孩子，璇放假去我家，给浩带了卤鸭架，浩觉得很好吃，又告诉了我，于是，我去乐百惠时看见有卤鸭架卖，就给娘他们买了带回去。吃饭的时候，娘很好奇鸭架的样子，我让娘吃一个，娘很认真地啃着鸭架，不说话，我就知道娘爱吃这东西。下班回家，又看见娘坐在桌子边，很认真地啃着鸭架，香香的样子，就觉得特别幸福满足，就一次又一次地给她买。

娘爱穿旗袍，娘穿旗袍特别好看，娘病了后，瘦了很多，再穿旗袍的时候，旗袍就宽松了些，娘说不好看了，娘边说边羞涩地看着我，我就跟她说，漂亮呢，各有各的韵味。娘信我的话。娘说我穿衣服也好看，我就看着娘，遗传你呗。娘就笑得特别开心。

女儿家，一生都要受宠爱才好，这样的女儿家无论何时都好看，小时候，她宠我，长大了，我也要宠她。

二、爹

查了好多资料，老年人要多吃坚果，就给爹和娘买了“每日坚果”，跟爹娘讲了，每天一小袋，爹记住了。

爹现在是我们家的大功臣，娘的药，娘的事，都要爹爹记住。每餐吃饭前，爹就会给娘拿好药，准备好水，叮嘱着娘吃。一直都觉得爹爹是个好爹，不淘气，很听话，你讲什么，他一定会记得什么，特别好。

爹是遗腹子，奶奶因着对爷爷的心疼，坚持生下了爹，也由此格外地疼爱我爹。这样环境下长成的爹爹应该有些任性才是，可爹爹没有，他爱笑，也爱运动，爹没上过学，学写自己的名字是在扫盲班里一笔一划学会的，爹爹扫盲结业的证书以前是娘给他保管着，这些年又交给了我。我上学的时候，每次家长签字，都是我帮爹签的。

爹最近几年开始手抖，我们就怕爹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就变着法儿让爹出去玩，让爹多动脑，多动手。爹爱打麻将，每天中午听见院里有人招呼我爹打麻将了，我都在楼上脆生生帮爹应着，来咯。

爹最近两年牙不好了，但爹从前很喜欢吃干干的香香的东西，所以我们兄妹三总爱给爹买干干的香香的东西，这次买的“每日坚果”，是果仁和果干，我每天回家的时候，推开门，就看见爹坐在沙发上，摊着手，满满一把果仁和果干，瘪着嘴嚼着坚果仁，很认真很享受地一颗一颗吃，我就觉得很开心，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