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梦集—夏梦浮花

绮梦集—夏梦浮花
当一个故事决定开始，便如赴召愿，日夜生发了吧。
八月的天气依旧温热，经年柳枝上，知了在唱歌，唱尽繁华，唱尽荒凉，唱尽自己的地老天荒。

是的，自己的地老天荒。

我是一尾红色的鱼。

“今天不会下雨了”。当天空打过第七声响雷，我抬起头，看着天空聚聚散散灰蓝色的云想着。

然后，我看到了你。

你临岸探着脑袋望向我：“小鱼，你也在这里啊。”一双眼睛清澈湛蓝。白色的裙角一株莲花跃跃欲开。

我吐了个泡泡表示回应。

“小鱼，你寂寞吗？”

“小鱼，你的家在哪里啊？”

空气里飘来一首我没听过的音乐，像是口琴吹的。我半个脑袋露出水面仔细听。

有风，自岁月的某个章节缓缓荡漾开来。

你就地坐下，发起了呆。看看天，又看看我，没有再说什么。

待水面最后一次映倒出归家鸟儿的影子，你终于起身：我要回去了。再见，小鱼。

夜晚，漫天繁星里，我梦见了你。

你乘着一瓣莲，迢迢姗姗而来。

见了我，你有些惊讶，有些释然：原来你也在这里啊。

一双眼睛清亮湛蓝，像这个季节晴好的天空，很容易让人想到地老天荒。

是的，地老天荒，第三次想起这个词，像是一种召愿。

第2天，你又来了。

“呀，小鱼，你还在。我们真是有缘。”

嗯，有缘。你不知道，我天天在这里，只是你才出现而已。

你心情很好，给我说中午吃的饭，说转角遇见的猫，说公园里那朵刚开的小白花……

其实，我很想问：怎么不放昨天的音乐了？很好听。

你的裙角为什么绣着莲花呢？

第3天，你还是来了。

还带了一把青草：“小鱼，你饿不饿啊？”

天知道，我不吃草，只喝水。看了草一眼，嫌弃地别过身。

“啊，不吃啊？是不是挑食？难怪长得这么瘦不拉几。”

你依旧席地坐下，指着天上的云对我说：“今天的云真美。看那朵像不像你？旁边的那朵好像鸟儿在飞，天边的的那朵像小怪兽在抓小鸡……”

的确，今天的云很美，晚霞很美，并且，流淌的时间也很快，不久，便暮色四合了。

第4天，第5天，第6天……你都来了。渐渐从你口中知道，你叫白，从远方来。到这座城市寻找生活的意义。敏感倔强，跌跌撞撞，现实无助，梦也彷徨。

其实，我知道，你和你的名一样，太纯粹了。这世间不仅有白色，还有黑色和灰色。

你有好些时日没来了，我有些想念。遇见的女孩，我都下意识地觉得她们的裙角该是要绣着莲花的，可是没有。

夏天的风来了一场又一场，没有一场，接纳我的想象。

终于，在一个和其它黄昏无甚两样的黄昏，你出现了。

我极力克制着内心的欢喜，只允许自己象征性地游几圈，吐几个泡泡。可是眼角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你。

你瘦了，白色的裙角也不再那般神采奕奕了。我想，此刻该有一阵风，天上的云积得厚厚的，有点喘不过气。

“小鱼，你还在啊。谢谢你！这枝花，送给你。”说着，将一枝淡紫色的花插在河岸边。

哦，原来，你就是风。

我欢快地游着吐着泡泡，欢喜得像个吃到糖的孩子。

“你吐的泡泡真可爱，像一个又一个圆满的故事。”

“我小时候见屋后河里的小鱼吐泡泡，以为它饿了。把家里做的大饼都掰掰揪揪成小块喂它了。后来，被干活回家的妈妈发现了，好生打了一顿：人都吃不饱，你还拿饼喂小鱼。你说，我那会是不是很傻？”

“那个长相清秀的男生说喜欢我。可是，我怎么能回应呢，注定要孤独流浪一辈子的人，不能祸害人家。”

喜欢，喜欢是什么？我不是特别清楚。我只一遍一遍地吐着你说的圆满的泡泡。

“昨天晚上我又梦到爷爷了。他说：‘我没有走呢，一直等着小白回家呢。’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然后，被深夜出来偷东西的老鼠吓醒。醒来，四下黑暗，泪痕未干。”

那天，你说了很多，很多，从来没见过哪一天，你说那么多的话。

你说着说着，突然哭起来，像一只小兽，蜷曲着四肢，抱着自己放声痛哭。

天黑了，看不到一丝光亮。

你说：“小鱼，我要走了，去远方了。你要保重啊。再见。”

天为什么黑得这么彻底？

天上的星星为什么那么遥不可及？

因为思念的心碎了，无望的碎片零落了满天满地。

是夜，大雨如注。雨像一个没人疼的孩子，哭得无依无助，昏天暗地。

这是你走后的第几天，我不记得了。我独自看云，听风，看晚霞，听蝉鸣。你看，这朵云是你，那片晚霞是你，这缕风是你，那声声蝉鸣也是你……是你，都是你……一回头，你就坐在原来的地方，微笑着说：“嗨，小鱼，你也在这里啊。”

你在远方过得怎么样了？吃得惯吗？住得惯吗？交到新朋友了吗？有没有遇见新的小鱼？你会对着它笑吗？你会对着它哭吗……想到这里，身体的某个部分开始疼，像某场大雨，不管不顾地砸在身上。

秋天的第一缕风惊凉水面的时候，我准备远行。

你送的那枝花，也零星开了几朵，但很快，就枯了。

没有根系，终是不能长久存活的吧。

我对着枯枝发了最后一眼呆，终于决定启程。

一路告别。

一路重逢。

嗯，你还穿着绣荷花的白裙子吗？

云
2016.08.01【Aspiration of Libertine-Robert Bonfiglio】

Aspiration of Libert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