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步见方的园子

在这样一个清新的早晨，她静静地躺在自己辛勤莳弄的园子里。此时，她大概没有痛苦、没有烦恼、没有向往、甚至连脉博都没有了吧。护士在身旁高举着输液瓶，医生在努力地为她做着心脏按摩，救护车停靠在路边静静地守候……三三两两的邻居围拢过来，小声地议论着。

这是小区旁边的一幢楼，她家在最外沿，所以这里平时少人光顾。社区的管理在这里成了盲区，年深日久，先前的社区花圃就被她家蚕蚀为“自留地”了。说是菜园，其实不过是窗前十步见方的一块地。

她的身边放着一桶水，看来是她没来得及浇灌便猝然倒地了。入夏以来，有些日子没有下雨了，为了节省自家的水费，她是从百米外的自来水地下管道里把水拎回来的。这样的做法不止她一家，许多人都是这么干的。然而就是这样一桶“自来水”，却给予七旬老人那本已脆弱的心脏致命的一击。

医生还在绿叶丛中紧张地操作着，老人的子女在一旁声声呼唤着。这个十步见方的园子聚然拥挤了。园里的茄子、青椒、小葱，西红柿被肆意践踏，豆角架歪在一边，唯有窗下的葫芦，边角的桃树、枣树和新近栽下的花椒树苗还保持着原貌。狼藉反能衬出往日的规整，这个十步见方的园子曾经凝聚着老人多少心血呀。

园子正南方的围栏上新近添挂了一块牌子，上面大书：“偷花椒树苗者万人唾弃！”怨怒之气赫然牌上，在晨风中十分扎眼。邻居们悄悄议论：就在三天前，因为新栽的花椒树苗，她与后楼的邻居大吵了一架，暴怒了一场，这几天始终笼罩在怨恨之中……

第二天早晨，空气还是那样的清新怡人，只是她家的窗外已推起了花圈和花篮。眼下，一切都已烟消云散了吧，那个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十步见方的园子，陡然使人增加了一丝感慨：小小的园子，竟然承载着她晚年的岁月，竟然成了她最终的归宿。一颗衰老的心脏在这十步见方的园子里承受了它难以承受之重。

已是第三个早晨了，送殡的人们已经出发，老人已然驾鹤西去了吧。看着枭枭上升的轻烟，我默默地祝福她。

人心就像这一缕轻烟，时时经受着扰动，所谓心如止水，那绝非常人所能为。而我们所囿的，往往是那只有十步见方的园子和一棵稚嫩的花椒树。

但愿心灵的家园大点、再大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