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完的情

第二天早上，我突然发现我的围巾不见了。门外传来嬉闹声，我看见一群妇女正抢着我的围巾，把它戴在自己的脖子上，像是一种体验。我看得傻了眼，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别人的东西？当围巾回到我手上时，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十几年前，我被上级派去一个偏僻山区支农。

我要去的那个小山村，哪时候还没有通车，要走两天一夜的山路才能到。进村的第一天，村里的男女老少全跑出来，站在山坡上，像看一个怪物似的看着我，他们木纳的表情让我吃惊。这里没有电视，手机也没有信号，村主任连小学都没有毕业。我在心里计算，这个小山村和我所在的城市比起来，起码落后一百年。

隔天，我又发现我的笔记本不见了。门外，一群村童正翻着我的笔记本认字。那本笔记本竟然成了村童们的教科书。他们把笔记本还给我的时候上面写满了字迹，画满了图画。我快被气疯了，笔记本是能随便翻看的吗？那上面记着的都是一些重要的事情。

再往后，我吃饭的饭碗也成了村里人的稀罕物。村里人拿着我的饭碗像是拿着天外来物，翻来覆去的看新鲜。村里没有这种搪瓷碗，一律都是黑色的，上百年不变的土烧碗。

更让我受不了的事情发生了。村里人结婚，竟然来借我的被子，说是只在新郎家里摆两天。那是我从县城买来的一床花棉被。这怎么可以，再说我又盖什么？村里人想到了，送来一床又脏又厚的被子。

我哭笑不得，但还是咬着牙，让他们抱走了我的新被子。那一夜，我什么都没盖。我想，我还得再去县城买一床棉被，要不然还是快点走吧，这叫什么地方，简直无法忍受。

一个月后，村主任找我来了，开门见山的说：“乡里给我每月300元钱补助，被村里扣下了，并让我写上捐献二字。

第二天，我翻过两座大山，来到乡里反映克扣补助的情况。我想好了，我的调研报告里一定要真实的写上这一笔，这实在太不像话了。
这回我真的动怒了。乡下人克扣粮款，克扣教师工资，克扣抗灾救济金，···我都听说过，村主任竟然克扣我的补助，还让我写上是捐献。这还有王法吗？我想说不捐，可我根本没有拿到过钱。看来钱早就在村主任的手里了。

没料到，乡长的回答让我吃惊，乡长说：“村里之所以同意接纳你，就是因为这300元的补助，这是条件。因为你，村里每天得派专人去5公里外挑干净水给你喝；因为你，每半个月，村里要派人到乡里来给你挑10公斤青菜。这些就算人工费150元吧，剩下的150元，才是村里克扣你的。

我惊呆了，万万没想到是这样。150元怎么够一个人每天专门为我挑水喝，又怎么够一个人每半个月为我往返乡里买菜的费用？

最后，乡长说：“他们只克扣了你150元，用于村里的办公费，我让他们还给你”那天，我回到村里的时候，村主任正等着我，手里拿着克扣我的150元钱。我推回村主任的手，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记得，大雨倾盆，泥石流封山的日子，我病了，村里7个男人轮流抬着担架，送我去看病，30公里的山路走了一整天。我想起在旅游区坐过的滑竿，一公里20元。我哭了，这得多少个20元啊。

躺在担架上，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斤斤计较的小人。我还计较我的围巾、饭碗、笔记本、被子，这一切都算得了什么，是我欠着村里人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