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探幽平顶冈

    掂记着传说中神秘的天坑,我们没在那里过多逗留。可是天坑究竟在哪,村干部们也说不太清楚,问放羊老汉,也只指了个大概方位。结果,我们一行人在山上杂灌丛中穿来穿去,一个个气喘吁吁,也没有找到什么天坑。看看时候不早,大家只好怏怏地返回了,不过,对平顶冈潜在的开发价值却有了一些共识。

    过了不久,当年一同下乡又一同当兵的老同学老战友回乡探亲,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再上平顶冈,还约上了一位在上海打拼的企业家。

    那天我们是轻车熟路直奔山顶,同行的老总是第一次来,老战友也是几十年后故地重游,见到山上乱石嶙峋、乔木旺盛的自然生态,感受那种视野开阔,笑傲群峰,君临天下的畅快,俩人都大呼过瘾,对周围的环境赞不绝口。我对同行的老总开玩笑说,干脆,你拿五百万,在这里建个山庄,我来帮你打理,大家都说是好主意。

    说说笑笑又转到了那片老屋场,这次,在屋后山坡上,见到了一块咸丰十三年的墓碑,墓主姓张讳以忠,立碑者为其子德太、德福,孙为有、为寿等,我一看,竟与我们家族的族谱一致,墓主的孙儿与我爷爷同辈,应该是我们家族大房里的一位老祖宗了。

    虽然老话说,大房里人大,么房里辈高,但他孙儿都出生在咸丰年间,比我爷爷大了有50多岁,相差快几代人了,让人难以置信!在老宅附近,还有一方年代久远的小水池,水面满是漂浮的落叶,水色深蓝。陪同的村民告诉我们,那是口古井,井水从来都是那么多,深不可测,而且这样的古井山上还有好几处。

    转过老屋场继续往北,走到山冈的北沿,有一处废弃的采石场,随处可见一些结晶状的白石,虽然不及水晶那般莹润,却也姿态生动,天然成趣。村民说那是方解石,曾经当作大理石来开采的,因为品位不高,不久就放弃了。大家说真该为它的品位低而庆幸,不然,谁知这里会是怎样一种千疮百孔样子!

    这样边看边聊,不觉又过了几个小时,老战友嚷着要赶到村里去看那些老乡们,天坑的事只好再一次作罢。

    一晃又快两年过去了,村里的交通条件有了很大改善,村支书热情邀请当年在这里下乡的知青都回来看看。十一月初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十几个同学邀约着又一次来到了平顶冈。深秋时节,山上五彩缤纷,清灵静谧,让人神清气爽。

    这次我们选择了向东往山凹的方向而行,那是一片乱石林立,灌木丛生的山坡,曲曲折折断断续续的小径穿插在乱石和林木之中。林间厚厚的落叶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大大小小的青石经过亿万年岁月的侵蚀,斑驳陆离,姿态奇异,随便找一块都是上好的景观石。

    几个女生早已忘了已近六十的年龄,像进入新奇公园的小姑娘,欢呼雀跃,兴奋异常,拿着手机,举着自拍杆走一路拍一路笑一路。男生们也没闲着,兴冲冲地在前面探路,看到四处奇异的景观,走走停停,不时讨论着这个像什么,那个可以怎样开发。其间,有人提出这里可以建成一个大型的石漠化公园,绝对有卖点,大家都觉得不错,应该向有关方面呼吁。

    回到山顶,原来那片断壁残垣的废墟不见了,一问支书,说是去年底搞土地整理项目的时候,工人们把那些石头拆去填路了。那可百多年留下的遗迹啊!真让人痛心。

    这次,我没忘记一定要了却那个几十年的天坑愿,在转过那片石漠化的山坡之后,便请陪同而来的村支书带我们去找那个神秘的天坑。有了前几次的教训,村支书专门找村里的老人问清了天坑的位置,原来它就在冈顶偏西的坡地上,掩隐在一片密密的杂灌和荆棘丛中。

    没有成型的路,我们只能不断地拨开横逸的树枝和荆棘往前艰难地穿行,不时还要猫着腰蹲行,好几个同学都放弃了。就这样找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听到支书喊了声“在这里”,心里一阵欣喜,赶紧跟过去,一看,只见在一块较大的梯田边沿,用横七竖八的树枝围着一个几米见方的洞穴,支书说那是放牛人防止牲畜掉下去而拦起来的。

    洞口不大,呈桃核状,慢慢拨开拦着的树枝,透过幽暗的光线可见有巨大的石柱、石缝往地下深处延伸,深不见底,看着让人心生凉气,不敢挪步。与这个洞口相隔几步,又有一个洞口,像一条狭窄的地缝,可以看到两个洞是相通的,洞内的石缝更大些,能见度也深些。支书告诉我们,这附近共有五个这样的天井,都是相通的。我问有人下去过吗?支书说没有,曾经想过组织人下去查探一下,太冒险,都有些害怕,就作罢了。

    终于见识了平顶冈的天坑,我们所能见到的,与传说相差无几,它的地底深处还藏着什么奥迷不得而知,就像盖着红头巾的新娘,真实的面孔让人好奇。不知哪一天可以掀起她的盖头来,让世人一暏她的芳容,或者可以造福于当地民众,子子孙孙安享富裕,何尝不是一桩好事。第六次登上平顶冈了,还像是第一次来时那样感到新奇,也确实有了一些新的发现和新的感受。

    这是一片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山冈。虽然它离荆门城区也不过几四十多公里,但作为荆山余脉的一座高峰,海拔四百多米的高度已让它成为荆北山区仅次于第一高峰偏观寺的制高点,有了一揽众山小的资本,也养就了孤芳自赏的冷峻。

    平顶冈的落寂应该是近几十年的事。四十年前我踩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尾巴来到它所在的姚河公社双星大队落户,那是一个风景优美,却闭塞穷困的小山村。在村里生活半年之后,以为对那里已经很熟悉了,才听说在村东头那常年云遮雾绕的山顶还住着好几户人家,正好大队综合场要安排劳力去山上挑玉米回来做粉条,便自告奋勇地参加。

    那是我第一次上平顶冈,记得我们一行五六个人吃过早饭就上路了,沿着村里蜿蜒的山路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平顶冈脚下,然后又沿着山林间崎岖的登道拾级而上,那山势已经十分陡峭,即便惯走山路的村民行不多久也开始气喘吁吁,步履蹒跚起来。

    好在路途不时会从一两户农家门前穿过,主人们都很热情地招呼我们喝口水歇歇脚。这样走走停停,直到中午一行人才到达山顶。一路上村里的人向我们几个知青不停地讲述着平顶冈的掌故,说那山顶上过去热闹得很,住着周张两大姓几十户人家,还有高门大户的院子。

    解放初期闹过爱民军,那是反政府的地下组织,被发现后抓了不少人,山上开始清冷起来。山上有很多珍奇野果、野兽,最神奇的是有个天坑,深不可测,谁都不敢下去,甩块石头半天都听不到回音。说的人心里痒痒的,巴不得马上就上到山顶去看看。终于到了山顶,眼前的风景还真是让人吃惊,没想在这绝顶之上竟有那么大一片冈地,西高东低地向东缓缓延伸,方圆好几千亩。

    在靠西的山坡处,一排石砌的瓦房向东而立,门栋高大宽敞,门前月牙般的梯田一层层往东伸展,已经枯黄的玉米桔一片片挺立在深秋的阳光下,一派苍黄之色。

    正要再往东细看冈上的景致,那边已经叫喊开饭了,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吃上一半是苞谷碎花的米饭,虽然感到很糙,不好下咽,还是觉得新鲜有味。饭后,缠着老乡要去看天坑,却被告知要抓紧装玉米往回挑,不然到家就天黑了。后来,又被安排上去挑过两次玉米,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天坑始终没看成。

    再次上平顶冈已经隔了三十多年。当年插队的小村早已改名叫做匡(qiang)坡,贫困的面貌却没有多大改变。赶上精准扶贫的机会,市里要求我们包点扶贫,惦记着曾经插队的山村,便申请把联系点定到了那里。

    第一次到村里调研,问起平顶冈,村干部说那里早已退耕还林,农户都搬下了山,只有外地来的客人在上面投资建了个养羊场,也没几只羊。听罢,又想起了上面的天坑,便吆喝大家一起上去看看。这次是开着越野车绕到山的北坡沿着简易的山路上山的,虽然坡陡路险,还是只用了二十来分钟就到了山顶。

    尽管来之前村干部已有介绍,但山上的景况还是让人惊讶,记忆中的那些房屋已经不见踪影,只有一片断壁残垣的废墟,像是一处古老的遗址,也不知是不是当年我们住足的地方;当年那些梯田也大都被密密的杂灌所占领,偶尔有空着的也不见一星农作物的影迹;远远的山凹处,确有几间羊舍隐约可见,但看不到牧人与羊群。

    不过,山上虽然荒芜,但天旷地远,参差起伏,枝繁叶茂,花果争艳的风景却是野趣盎然。厌倦了尘世的喧闹,忽然来到这样幽深僻静的山野,竟如找到世外桃源一般。元代许谦有一首题冯公岭的诗“层峦叠嶂危相倚,乱石飘风涌秋水。寒松荒草间苍黄,照眼峥嵘三十里。”用在这里应该也是极为贴切精妙的。

    按照村干部的指点,我们沿着崎岖幽深的山径向西北前行了一公里多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缓空旷的场地让人忘记身处在高山之顶。平地北沿靠着山林又见到一段数十米长的石墙,石墙对面远远的小山坡上,有几间倒塌的房屋,走近一看,还有个一尺多高,一米见方的小神龛,里面的石质神像还保存完好,也不知是山神还是土地。

    房屋转角平地的墙上,嵌有一块乾隆九年的石碑,好像刻有周氏家族的族谱,想来当是一处家庙。屋外荒草丛中还有一块倒伏的残碑,抹去上面的浮土,露出的碑文还清晰可见,标题是“奉示团练”,立于光绪三年,应该是当年官府的告示。类似的石碑比较少见,没想到在这山高地远的地方还会有这么一块完整的石碑,见证着这里曾经的兴盛。

    这时,一位放羊的老汉凑了过来,告诉我们附近的梯田边还有一块泰山石敢当,这真让我们感到意外。过去在书本上看到过有关泰山石敢当的文字,知道那是古人作灵物崇拜和镇宅避邪之用的,实物却从未见过。

    随着老汉走不多远,我们果然在那块梯田石砌的围墙中段看到了那块如供奉牌位一般的石板,靠墙跟放立着,正面用隶书竖式镌刻着“泰山石敢当”几个字,从品相上看,应该也是百年以上的东西了。怕有所禁忌,我们都没敢动它,就让它继续静静地庇护着这方土地吧。
    11/15/2017 2:12:1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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