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另一种生活

    像是一种病,城市里呆的时间一长,就莫名觉得烦闷。逼仄的空间里游走,汽车尾气和喧闹的人声中奔波忙碌,整个人似乎变得不洁,像混浊池塘里的水草,上上下下沾满污垢,自己都觉得面目可憎。

    于是,就开始想念山里那座简陋的小院。

    如果正好有重叠的一两天空闲日子,就对他说,回老家一趟,怎样?

    答案几乎千篇一律:好啊!真是奇怪,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们姊妹们那样,对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有如此深情而顽固的依恋!

    车子从城里驶出。我坐在他身边,专注地看着窗外或者前方,一言不发。

    等红灯的间隙,他爱拍我的头,或者把我的手拉过去,蜻蜓点水般轻吻一下,说:和你在一起,我就特别开心。

    “即使不说话,你也觉得很开心吗?”我问。

    “是,只要你坐我身边,我就很安心”我大笑,想起朋友们笑他恋妻狂。

    他被我笑得不好意思,讪讪地开始唱歌,一边唱一边得意地摇晃着身体。这永远孩子气的男人!

    我打开手机,链接蓝牙,找他喜欢的歌给他一路欢唱。

    像是换了一个电视频道。车窗外,城市渐渐被抛到身后,树木和田野拥入视野。高楼大厦消失不见,人声车声遥远如梦,眼前山峦起伏,阳光普照,草木遮道,车子在绿色的海中疾驶,山风透窗而入。这寂静如此盛大,唯有沉默应对。

    每次从车里走下来,站在小院门口,都会有不一样的心情。有时惊喜,有时懊恼,但总有意外。

    三月,大多数草木尚未发芽,山上仍是一片枯黄景象。回山里挖野菜,站在小院前,忍不住高兴地叫去起来:二月兰,二月兰开了!

    四年前随手洒下

    的一点种子,年年开花,年年开花!而且大有蔓延之势,墙角,檐下,门前,甚至连厨房顶上,到处都是!原来种子是真有脚的啊,能四处走动的!

    山上花少,一只又一只蝴蝶慕名闻香而来,绕着二月兰翩翩起舞,我拿着相机,正忙得不亦乐乎,忽听朋友欢呼:好多荠荠菜!

    确实!一棵棵肥大的荠荠菜,东一棵西一棵,漫不经心地长在几株月季牡丹的间隙里。

    有现成的工具。几分钟的功夫,荠荠菜被全部捉拿。

    想想看,春天阳光下,三月暖风里,坐在小院中央,围着小桌择刚挖出来的野菜,然后用从山上引下来的泉水哗哗洗,洗完的水,一转身,“哗”地泼在正需要浇水的月季上。

    四月,野菜名目繁多。荠荠菜,面条菜,野小蒜,紫藤花,棠梨花,栾树芽......半天功夫,凉拌爆炒蒸煮,用我费心费力淘来的青花瓷餐具装了上桌,色香味绝佳。

    可惜我并不大会。做这样的野菜宴,需要带上二妹。她是山里的行家,蒸紫藤,烙葱油饼,擀面条,皆手到擒来。

    五月回山里,往往有惊喜,因为蔷薇开了,月季也要开了。我承认,我对月季实在是情有独钟——样皮实又美丽的花儿啊!花期又长的要命!

    那样的时候,我会自告奋勇承担做饭重任,因为厨房的窗户,正对着一院月季。

    等待水开的时间,我看着花,等待面条熟的时间,我看着花,一面捞面条一面偷空看一眼花。阳光明媚,月季刚被我浇了水,阳光下精神抖擞,五颜六色的花,美丽的无法用语言形容。

    在院子里吃饭,我问他:面条好吃吗?

    “好吃。”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在里面放了花啊!”

    看他吃惊的样子,我得意极了!真是个老实人,不得不说,这个男人,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容易上当受骗的。

    在山里,最惬意的时光,是午睡醒来之后。

    门前核桃树下,搬一张小桌,摆几把椅子,烧一壶水,沏几杯茶,有时两人对坐,有时亲朋齐聚,清风徐徐,而时光悠长。

    山里野花多,拿镰刀到小河对岸,三五分钟就采一大把,春天桃杏梨,夏天蔷薇,秋天野菊花,顺手插到瓶里,左看右看,自得其乐。老家人起初觉得好笑,渐渐习以为常。唯有一次,在河边采得大把野百合,到家后急急找花瓶插上,置于院子小桌上,大嫂看见,大为讶异,喊道:这花炒来吃好吃得很,你咋不吃哩?!

    老家人眼中,我这爱好总归有些好笑。

    不过渐渐得出经验,各种插花,最好的还是野花,尤其是山桃花与野菊花,姿态洒脱,野趣盎然,用院子里自己种的月季,竟大大逊色。

    六月初我们两个回山里,满墙藤本月季盛开。午后两个人坐在树下喝茶,我忽然面有不忿之色,要求他把椅子转向,背对小院。
    “为什么?”他莫名其妙。
    “这一墙花太美,不舍得让你看啊!”
    他恍然大悟,哈哈大笑,笑我竟小气如此。原来太过在意的美真的是会让人心疼,让人吝啬的啊!

    除了喝茶之外,我们回山里其实有更重要的任务:拔草,浇水。

    虽然从小在农村长大,但当时小,并没有真正去贴近土地,也没有真正认识到大自然的威力。

    这几年,这个小小的院子,让我在手忙脚乱中见识到了土地的力量。

    一颗没有吃完的洋葱,离开的时候顺手扒拉了个窝,埋进土里,过一段时间回去,竟长出一尺多高的嫩芽。

    在路边一元钱买几棵西红柿苗,开玩笑似地种进土里,一个多月回去拔草,几个红澄澄的西红柿,漂漂亮亮地挂在幼弱的杆上。为了哄小孩子,撒下一把菠菜种子,忽然长出一大片绿油油的菜来。从山上挖的野韭菜,在院子里种下一陇,以后每次回去都有新鲜的韭菜吃。

    也有烦恼。

    冬天看起来光秃秃的地,还没有等你反应过来,春天时就冒出了各种各样不知名的草,而且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雨水就蔓延;

    到了夏天,我的天哪!一个月不回去,你难以想象草有多深!其中一颗灰灰菜,我用镰刀割掉之后,是扛在肩上拉出去的!苋菜长得不是一人高,而是一层楼高,我须仰视才可见梢!

    最可怕的是一种叫拉拉藤的植物,春天刚露头的时候其貌不扬,几场雨之后,简直像发了疯,张牙舞爪,四处寻找攀缘对象。到夏天的时候,就发展成了一方霸主,别说除根,想斩草都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手上腿上稍不留意就留下伤痕,汗水一蛰,刺拉拉地疼。

    去年秋天,为了拔掉西边地里的一颗拉拉藤,他和二妹一起上阵,我在旁边喊号子,兄妹俩费了吃奶的劲儿才拔掉,一棵草的藤蔓,爬满了整个三间废弃鸡房的屋顶。当时录的一段视频,在家族朋友圈中流传广,成为一段笑谈。

    于是,山里生活的另一面是:大太阳下,我一会儿镰刀一会儿锄头,有时候还要拿起斧头和锯,又是割又是挖又是拔,汗水顺着脸颊流下,鞋子上满是泥土,手上道道伤痕。

    楼顶上晒粮食的大嫂看着我忙的不亦乐乎,就吆喝坐在院子里悠哉悠哉喝茶的他: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干活你歇着 !”

    他就笑:哎呀!急什么?某些人是有苦劳没功劳,光流汗不出活啊!

    我气急,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地实在是个技术活儿。我有态度却没方法,忙乎半天,回头一看,仍是乱糟糟一片,二妹却不然,看着轻轻松松,一会儿功夫,院子里就清清爽爽。

    每次从老家返回,中途到小妹的饭店,小妹都会抱着我,又笑有叫:

    “ 哎呀,小哥,看你把俺嫂子折磨的,好好的老师硬让你给变成农村妇女啦!”

    又转过头,促狭地看着我,问:

    “嫂子,你说你是图什么呢?人家都往外面跑,你倒好,往山沟里去。”

    这个问题,让我想了一路,硬是想出来一个答案:

    图什么,图高兴呗!

    人活着,不就是为着一个高兴吗?

    9/7/2019 3:24:4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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