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是我的孩子

    日子真不禁算计,一转眼父亲都走了八年了,而她,也踏踏实实地和我们同住了八年。

    八年来,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冲突和矛盾,但看得出她过得还是舒心和满足的。老家,也渐渐淡出了她的生活与记忆。直到,女儿的婚期一天天迫近。为了更好地招待新朋故友,我们决定重新装修一下住了二十几年的蜗居。这一来,老屋就有一段时间不能居住了。借着这个机会,也想把两个弟弟招来,商量一下她的身前身后事。这两年,她是越来越糊涂了,除了吃喝拉撒,别事一概不放在心上。

    更因为耳聋的缘故,与家人的交流也渐次稀少。因此,搬家这样的大事,起先她是浑然不觉,直到我对着她的耳朵大声说明,再看到两个弟弟含笑的眼神,她才恍然大悟。令我想不到的是,她先是质疑,接着愠怒,火山喷发式地愤怒:“是不是看我老了,你们,你,就不要我啦?真是天下无不是的爹娘,偏有黑心的儿女。

    丧良心啊、、、、、、”嚎啕,歇斯底里。不解和委屈排山而来。我,一下气怔在那里。还是知书达理的大弟弟四两拨千斤,先是劝住了哭闹不休的她,接着拍拍我的肩膀:“老姐啊,你这些年的付出我们都看在眼里呢,妈是老糊涂了,你跟她计较什么?”而后对着她的脸大声地问:“老妈,你是不是怕我姐不要你啊?”点头,很努力地点头。

    “可你这样一闹,以后还咋在我姐这儿待啊,你对得起我姐夫的一片孝心吗?”恐惧,羞惭,言语怯怯:“闺女,你,不会真不要我了吧?”心,猛地一疼,针刺般地疼。“妈,到啥时你都是我的妈啊,我怎么能不要你呢?”欢天喜地的,边擦眼泪边说:“我去,我跟老二去。”回头,讨好地,“过一阵子,可别忘了接我啊!”抬头,对视,姐弟仨的眼里早已蓄满了热热的液体、、、、、、

    我那亲亲的母亲呵,的确是老了。老到需要照顾,需要心疼,需要谅解。很多时候,我们要忍受,忍受她忽来的不通情理和琐碎唠叨;我们还要宽容,宽容她因衰老而导致的拖沓和糊涂;甚至还要接受,接受她某一天的卧床不起,大小便失禁,以及由此而来的种种不便和烦恼。

    可是,生命从来就是这样轮回的啊。小时候的我们就是这样被他们捧在手里,看在眼里,挂在心里,一点一滴的呵护与抚育。她,以自己的血泪和挚情养了我们十几年、几十年,甚至还含辛茹苦地养大了我们的孩子。

    而我们,又能有多少时间来陪伴一日老似一日的他们?面对洪恩大爱,面对稍纵即逝的光阴,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厌弃他们的老,他们的弱,他们的糊涂木讷?生命是如此脆弱,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更短,父母就会永远地走出我们的视线。

    当生命计入倒计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珍惜与恩宠。何况,父母给了我们整座大厦,我们回报的不过区区一角屋檐;何况,即便记忆中只剩下一盘饺子,他们也不忘偷拿一个,塞给心爱的小胖丫或二小子儿。这世上,什么都会老去,惟有爱、、、、、、

    生命是多么奇妙啊!它就像一个空心的圆圈,从起点出发,走的越久越接近原点。茫茫宇宙,我们和父母,就是那同向运行的两颗星体,在蔚蓝色的天空,在绵长曲凸的轨迹上,相互搀扶,相互依伴,走过一个光年,又一个光年。直到有一天,那个叫作卫星的天体,再也没有能力运转。

    陨落的一刻,她拼尽最后的力气,将体内的温热与光能倾力输入尚在稚嫩的小小肌体,而后含笑飘逝。一个生命的结束成全了另一个生命的新生,人类,一直在以牺牲的方式繁衍和传承。比如,我和你。亲爱的妈妈啊,这辈子能成为您的孩子,岁月于我,该有怎样的深情与恩宠?而今您老了,请许我,以最虔诚的姿态感恩与膜拜,在有生的每一个日子!

    父亲走得那晚,经与两个弟弟商量,以后她的生活,由我们三人共同打理。原本以为恋旧的她住惯了老屋,死活不会跟我们走。谁知送葬归来,哭红了眼睛的她早已整理好大小三个包袱,颤巍巍地靠在门口,目光里满是孩子般的可怜与无助。泪,瞬间糊了一脸。

    就这样住了下来。本以为居丧过后,她会很快恢复元气。谁知父亲走了,她的魂儿似乎也被带走了。不单精神恹恹,整个人也失去了往日的灵气。整日里茶饭无思,做事也是丢东落西。要知道,年轻时的她可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巧媳妇呢,尤其是做得一手好饭,谁家有个大事小情,她就是名正言顺的掌勺师傅。

    为着这项手艺,挑剔了一辈子的父亲弥留之际还拉着她的手深情呢喃:老伴儿啊,这辈子没吃够你做得饭,没跟你过够啊、、、、、、可是,仅仅一个生死转身,就抽走了她的筋脉,和她活着的动力。

    渐渐,她的行动愈加迟缓,腰背日渐弯驼,连思维,也变得麻木迟钝。却愈来愈固执,像个不听话的孩子,叛逆,冥顽,有时竟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因为之前没有住过楼房的经验,所以她来后便不厌其烦地讲解各项电器以及盥洗品的使用规则。往往是看似明白了,却在一个疏忽的错缝儿,一屁股下去,马桶盖首先成了她170斤体重的牺牲品。闯祸还在继续。

    那日因事耽搁,下班稍晚了些,一推门,满屋子的焦糊味儿。原来是她肚饿,竟用电饭锅烙饼,结果没烙两张,一道电光,锅体就成了扭曲的麻花。家里养了一缸热带鱼,活泼泼的,是丈夫含怡弄情的闲趣。在某一个阴冷的午后,因为一根漏电的加热棒,二三十条鲜活的生命转瞬成了阎罗殿的屈死鬼。痛心疾首啊,面对欲哭无泪的丈夫,她一脸无辜:“我寻思天冷,加加温、、、、、、”

    曾经那么要强伶俐的她这是怎么了?年轻时,她一个人,照应一大家子的吃喝用度还游刃有余。父亲秉性文弱,除了上班,家里的、田里的活计基本帮不上什么忙。常常是,她忙完地里忙家里,顾了老人顾孩子。更深夜静,好不容易能上炕休息了,还要就着昏黄的煤油灯缝缝补补,锥鞋帮,纳鞋底。

    就是这样脚不沾地的忙,她的身上,老人孩子的衣服鞋袜全都收拾得体体面面,屋里屋外,也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可是,眨眼之间,她就成了臃肿邋遢的老太太,不爱洗澡,不愿洗衣,连笑容,都成了难得一见的奢侈的记忆。

    她老了,越来越像个孩子。女儿小的时候,她是那么娇宠疼爱。刚出生两天,她就宝贝似的放在肉肉的大腿上,摇啊摇,摇啊摇,一直到周岁了,女儿还赖在她的怀里不肯下来。所有好吃的,好玩儿的,都成了女儿尊享的专利。

    即便是对后来相继出生的两个侄子—她的亲孙子,她也没有用过那么大的心思。为此,两个孩子到现在还耿耿于怀她的重女轻男。可是,就是这样一颗慈祥得不能再慈祥的心,在父亲走后,竟然性情大变到和女儿抢遥控器,动不动就嗔怒女儿不分给她小食品,晚上睡觉时,占了大半个床面还觉得拥挤。

    已到青春期的女儿先是错愕,继而委屈,到后来干脆申请住校,来了个惹不起躲得起。真的好为难啊,手心是女儿,手背是母亲,咬咬哪根手指,都疼。实在撑不下去时,也想出去躲躲清闲,可是没过八点半,电话就会以五分钟一遍的频率追过来:“咋还不回来?你们这是嫌乎我了吗?我个人在家,害怕!”心,猛地一跳。原来她都这样老了,老到一个人在家就会害怕。

    【小路-洞箫-纯音乐】

    小路-洞箫

    10/21/2015 7:38:1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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